金泰梨谈〈小姐〉:女同性爱戏份如何打破男权凝视
引言:从一部颠覆性作品说起
2016年,韩国导演朴赞郁的电影《小姐》(The Handmaiden)在全球影坛引发轰动。这部改编自英国作家莎拉·沃特斯小说《荆棘之城》的作品,将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替换为1930年代日治时期的朝鲜,在悬疑、情色与反转的叙事中,构建了一场关于女性欲望、权力与解放的视觉盛宴。而其中,由金泰梨饰演的侍女南淑熙与金敏喜饰演的贵族小姐秀子之间的同性爱戏份,更是成为舆论焦点——不仅因其大胆直白的表现方式,更因其在镜头语言上对传统“男权凝视”的彻底解构。
作为片中担当核心女性角色的金泰梨,在多次采访中坦诚地谈论了这些戏份的拍摄过程与深层意义。她说:“我们不是在为男性观众表演,而是为两个女性的真实欲望打开一扇窗。”这句话精准地揭示了《小姐》中同性爱场景的本质:它们不是取悦男性观众的视觉消费品,而是女性主体性觉醒的仪式。本文将从金泰梨的视角出发,结合电影文本与性别理论,深入剖析这些戏份如何以镜头、表演与叙事三重维度,打破延续千年的男权凝视。
H2:男权凝视的枷锁:电影史中的女性身体与欲望
在讨论《小姐》的突破之前,我们必须先理解“男权凝视”在电影史中的统治地位。1975年,女性主义电影理论家劳拉·穆尔维在《视觉快感与叙事电影》中提出,经典好莱坞电影的镜头语言默认观众为异性恋男性,因此女性的形象被塑造成“被看的客体”——她们的美丽、性感甚至痛苦,都是为了满足男性的窥淫癖。这种凝视不仅存在于银幕上,更渗透到拍摄手法中:特写身体部位、慢镜头展现裸体、利用男性主角的视角去“占有”女性。
在涉及同性恋题材的电影中,尤其是女同性爱戏份,这种凝视往往更加露骨。许多主流作品(如某些B级片或情色片)将女同场景设计为“男性幻想中的双性恋表演”,拍摄重点放在女性的胸部、臀部与呻吟声上,而忽略了角色间的情感流动与权力关系。简言之,女性之间的关系被工具化了,成为男性观众获取快感的“风景”。
而《小姐》之前,韩国电影中对女同性爱的处理也难免落入此类窠臼。即便是艺术片,也常因导演的男性身份而难以摆脱凝视惯性。朴赞郁作为男性导演,能否突破这一范式?金泰梨在接受采访时坦言:“我最初也有顾虑,担心这些戏份会变成‘为了情色而情色’。但朴赞郁导演非常尊重我们,他反复强调‘这是她们的故事,不是我的幻想’。”
H2:反凝视的镜头语法:如何用摄影机“保护”女性主体
《小姐》中的同性爱戏份主要集中在电影的前半部分(尤其是淑熙与秀子在书房中的初次亲密接触)以及后半部分两人逃离后的深夜温存。与传统情色镜头不同,朴赞郁采用了三种关键手法来瓦解男权凝视:
1. 拒绝“完整性”的身体展示
在大多数男性导演的镜头下,女性裸体往往被刻意曝光——广角镜头囊括全身,慢镜头抚摸每一寸肌肤。但在《小姐》中,亲密戏份的镜头极富选择性:摄像机常常聚焦于面部表情、手指的触碰、肩颈的线条,而非私密部位。金泰梨回忆:“拍摄时导演要求我们专注于对方的眼睛,而镜头会捕捉我们眼中的火花。身体接触只是‘结果’,而非‘原因’。”例如,淑熙与秀子第一次接吻时,画面从正面特写转换为两人头部的剪影,观众看到的是她们闭眼时睫毛的颤动与嘴唇的吮吸,而非可能的裸露。这种构图将观众的注意力从猎奇转移到情感纽带。
2. 女性为主导的视点切换
电影主要采用淑熙的视角(她是被选为侍女后来到宅邸的底层女性),但在性爱场景中,镜头会频繁切换到秀子的视角。这种双重视点打破了传统“男性观看者-女性被观看者”的固定关系。金泰梨指出:“我们两人在戏中既是观看者也是被观看者。当我用嘴唇亲吻秀子的锁骨时,镜头给到秀子颤抖的眼帘;当她回应我时,镜头又能切回我的身体反应。这种互换让两个女性都成为欲望的主体。”
3. 声音与环境营造的沉浸感
性爱戏份中,环境声被刻意放大:窗外的雨声、木质地板的吱呀、两人急促的呼吸与压抑的笑声。这些声音不仅仅是气氛渲染,更是对“他者”的排斥——观众仿佛成为偷窥者,但偷窥到的不是裸体,而是情感空间。金泰梨说:“导演要求我们的亲密动作必须带有‘反抗’的意味。因为那个时代(日治时期),同性爱本就是禁忌,而我们在床上的一切都是在对抗那个压迫性的社会。所以画面不是柔美的,而是带着紧张与释放。”
H2:金泰梨的表演哲学:从“被看”到“主动给予”
在拍摄前,金泰梨进行了长达数月的身体训练与情感建立。她与金敏喜在戏外也保持了“信任关系”,以便在镜头前完全打开。但更重要的是,她对角色心理路径的深刻理解。
她认为,淑熙最初进入秀子的房间时,她以为自己是男性贵族(河伯爵)安排的眼线,但当她真正接触秀子时,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背叛了原本的任务。“这种背叛是通过性来实现的,但这不是男性希望的背叛(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是对父权规则的背叛。”在一场关键戏份中,淑熙主动亲吻秀子并脱下她的内裤,镜头保持固定,没有切换成男性梦境式的虚焦。金泰梨刻意加入了一个微小动作:她的手先抚过秀子的膝盖,再慢慢滑向大腿内侧,但手指停在了裙摆边缘——这是一种“悬置”,是她给予对方选择权的暗示。
“我不想让这些动作看起来粗鲁,也不能像色情片那样直接。我要让观众看到,淑熙在享受‘给予快感’的过程,而不是‘获取征服’。”金泰梨强调,这种主动给予性愉悦的姿态,完全颠覆了传统银幕上女性被动等待男性触碰的刻板形象。
此外,她与金敏喜即兴创作了许多细节:比如在午夜,她们裸身相拥时,秀子用手指缠绕淑熙的头发,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现场即兴的台词)。这些未被剧本拘束的时刻,让性爱戏份充满了偶然性与真实感,彻底远离了“拍摄清单”式的机械情色。
H2:叙事反转中的“姐妹情谊”:性爱作为觉醒仪式
很多影评人注意到,《小姐》中的性爱戏份在叙事上起到了“革命性”作用——它们不是爱情的佐料,而是剧情反转的催化剂。电影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淑熙的视角,第二部分是秀子的视角,第三部分是两人的联合视角。性爱出现在第一部分末尾(淑熙失守防线)与第三部分中段(两人重逢后)。
金泰梨解释道:“在第一次性爱之前,淑熙还处于被男性控制的状态——她听命于河伯爵,认为自己是棋手。但当她与秀子交欢后,她的忠诚发生了转移。这不是简单的荷尔蒙变化,而是通过身体解放带来的认知革命。她意识到自己不是工具,而是可以主动爱的人。”
这种“身体先于意识”的觉醒,在女性主义写作中并不陌生。法国思想家埃莱娜·西苏提出“女性书写”(écriture féminine),主张女性通过书写自己的身体来摆脱父权语言。在《小姐》中,身体动作成为一种“身体书写”——两个女性的性爱是她们共同创作的密文,既是对外界监视(宅邸内无处不在的男管家、叔叔)的无声反抗,也是建立新联盟的仪式。
值得注意的是,电影中唯一的男性凝视者——叔叔——在秀子的回忆里是那个收藏春宫图并逼迫她朗读的情色消费者。因此,淑熙与秀子的性爱,本质上是彻底颠覆这个“消费链条”:她们不再为叔叔表演(小说中秀子被迫朗读H小说),而是为自己创造愉悦。
H2:“后小姐”时代:金泰梨对电影产业的影响
自《小姐》之后,金泰梨在采访中多次呼吁影视行业应增加女性导演及同性恋角色的参与度。她指出,即便是“女同性爱戏份”,也应该避免成为“男导演自我感动”的工具。她认为,理想的拍摄方式是让女性演员、女性编剧或女性顾问参与剧作过程,确保情感的真实性而非观赏性。
《小姐》的成功也催化了韩国电影中女性凝视叙事的增多:后续如《蜂鸟》《道熙呀》等作品,更注重从女性视角描绘亲密关系。金泰梨提到:“我们希望未来不再需要特别强调‘女同性爱’,而是让它成为正常爱情叙事的一部分,并且永远不要以男性快乐作为标尺。”
在技术层面,她建议剧组在拍摄亲热戏时引入“亲密协调员”(Intimacy Coordinator),明确演员的界限,同时为镜头设计提供性别敏感的视角。这在当时(2016年)的韩国影坛是一种创新,如今已被越来越多制作团队采纳。
H2:结论:凝视的终结,还是新的开始?
《小姐》中的女同性爱戏份之所以成为经典,不仅因为其美学价值,更因为它为观众提供了一种“去凝视”的观影体验。当淑熙与秀子在床上交缠时,导演没有将镜头停留在“她们是什么姿势”,而是凝视着“她们如何感受”。金泰梨的表演让这些场面超越了情色,升华为自由宣言。
当然,打破男权凝视并非一蹴而就。电影之外,媒体宣传与评论界仍常以“大尺度”“香艳”为噱头吸引眼球,这恰恰说明凝视的惯性依然强大。但正如金泰梨所言:“我们至少打开了一扇门,让后来者看到,女性的激情可以用自己的语言表达。”
这或许是《小姐》留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它证明,即使在男性主导的产业中,依然可以通过精心设计的表演与镜头,让女性成为自己欲望的叙述者。男权凝视可以被打破,但前提是我们必须首先理解它如何运作,然后以主体性的锋芒将其消解。
金泰梨的坦诚与勇气,为后辈女演员树立了标杆——在镜头前,没有人是天生的表演者,但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命运的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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